沉香豌

第7章

步微澜2017-2-15 22:39:12Ctrl+D 收藏本站

第7章

唐会停业整顿一个月,错过了春节这一年中最好赚钱的时机。方存正在他“办公室”拿拳击手套照颠三脑门上狠狠敲了几下还觉得不解气。

颠三几个在拘留所过的年,方存正每家都*送去了一笔安家费,该打点的上下也都打点了,颠三在里面并没吃什么苦头。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兄弟,要让他们觉得没有白跟着老大,所以方存正向来待下不薄,这点和他哥很象。但是颠三出来要吃一顿排头是少不了的。

手套软而厚,打在头上并不疼,只是猴子和六指几个都坐在旁边沙发上幸灾乐祸的瞅着他笑,颠三觉得有点丢人。嘴上嘟囔着:“三个人有两个说京话,只想着是过路的羊,谁知道是过江 的——”

方存正一双手套冲颠三砸过去,“操,你还有脸了?老子每个月分你的钱少了是不是?还不够你花?过年前和你们交代过,以后别干宰羊子那事,把城关那头的厂子搞好了比什么都强。你大爷的——”腊月二十七那天难得陈婉答应亲手做顿宵夜给他就被颠三搅黄了,他想着自己那天在几个瘪三面前装孙子就来火,而且还被陈婉在旁边看了个清楚透亮。这半个月他从陈家过都是低头绕路走,陈婉本来就觉得他不干好事,这下好了。脸都被丢完了。

他伸腿踹过去,颠三苦着脸硬挨了一下。六指和猴子开始还想着看笑话乐一乐,没想到老大来真的,见势头不对都站了起来。一个抱着方存正的腰,一个挡在颠三前面。

“正哥,别气坏了,那天也是我不对。我不出去陪小丽逛街也不会出这事。”猴子劝着。

“唐会关一个月,吧台里的真酒也都给砸烂了,损失全部你出。”方存正打不到人,一拳打在旁边挂的沙袋上,那沙袋是他专用的,里面装的不是一般的回丝和旧布片而是铁砂和木屑。没带手套打过去手指关节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
“啊?”颠三一听全部要他赔,脸都绿了。

“扣你半年的钱算少的了。这半年你哪也别去,老实待在城关守厂子。”

还好只扣半年,颠三脸上恢复血色,“正哥你发话,去哪都行。”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,又问道:“姓江 的那儿,吃的亏我们要不要找回来?”

“我*操。”方存正甩脱猴子,冲过去几拳猛揍。颠三嘴里讨着饶捂着脑袋往墙角退,猴子和六指扑上去拉住方存正,他这才作罢。“过年前后天天喊着严打,你才出来又想往槍眼上凑?姓江 的那里先丢下,他以后不碍事的话这次我们吃的亏认了。唐会再开业你们就别再搞宰羊牯那门道了,招多点漂亮妞回来搂多点客,正经做生意赚的钱也够你们下面的兄弟过生活,往后把心思都放城关的厂子那头去。”

陈婉心里想的没有方存正那么复杂,毕竟她和他说过很多次总会踢到铁板的。她只是没想到那天说完了马上就应验,不由暗骂自己是乌鸦嘴,为自己过年没说点吉祥话后悔了好多天。好在事情已经平安度过,唐会关了一个月又重新开张。方存正生意上的损失和打通关节的花费一起有多少她不关心,只要方存正人没事就好,他们方家如果两兄弟都进去了,方婶婶怕是眼睛都能哭瞎。

后来听猴子说起开张头一日方存正履行承诺请了赔罪酒,喝得回家大吐。她一愣神,回忆起暗夜里闪着光的白牙和那两道紧迫的眼神,她手臂突然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不敢再继续想下去。

她真正要操心的事情是自己。

爸爸走了之后家里的存款不论是否合法收入几乎全部没收,这两年大学教育改革学费涨了很多。她的人生面对的是第二个迷茫期,上一回她的家崩塌瓦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时是舅舅给了她一个新家,她不希望把压力再次转移到舅舅身上。

她这次的模拟考试成绩下滑的很厉害,事实上她也确实没什么心思。令人向往的高校似乎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,她的未来无法预期。

晚自习 结束后她和小宇一路往家里走,已经进了五月,正是济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。不知道谁家院子里栽的晚香玉,香气浓烈馥郁,徘徊在暮春轻飘飘的风里。朱雀巷的街灯很昏暗,投照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两个人影。

“姐,想好了报哪几间没有?”

小宇还是个孩子,没有什么事情能上心的。很奇怪,男孩子都这样,不知道要到多少岁才能真正成熟。陈婉心思游走着,也没回答。

“你的成绩我估计几个名牌大学都能轻松进去。不过正哥就惨了,好不容易等你考上大学轻松下来,你要去了外省,他可能急得抓头。”

她笑笑。“我可没有打算去外省。”爸爸在的时候一直鼓励她好好读书将来考到北京去,可是现在的环境——事实上,她在考虑有没有必要上大学,因为夏天小宇也高三了,如果经济条件只能允许一个人继续读书,那么她一定要把机会让给小宇。

“你呢?明年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我?”小宇挠下头,“东大就好。”

“这一年再加把劲能上更好的。”

“还有一年呢,不着急。”

小宇是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的懒散性格,陈婉觉得他就是欠揍,有时候舅舅打他一顿鞭策他一下绝对很必要。“一年很快就过去了,你当还是几岁啊?舅舅舅妈指望你将来找份好工作给他们养老的。”她挥掌打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?”

小宇猝不及防,捂着头,“有话好好说不行?又动手!”说完又咕哝:“也只有方存正那个被虐狂才受得了你,换了我早踢你进清水河了。”

“又混说!你皮痒了?”陈婉追打他,他大声笑着跑前几步。

店子已经关了,进了堂屋,舅舅和舅妈坐在陈旧的布沙发上,少有的没有开电视。小宇见他父亲面色沉重,揣揣不安地把今天学校的经过滤了一遍,没发现自己做过有什么惹怒父亲大人的。

巩自强一晚上心里不痛快,想着他姐。他姐从小身体就不好,那时候高中没读完就下乡插队,认识了一起的知青陈婉的爸爸陈海行。后来两人回城就结了婚。他姐在个小工厂里上班,一个月几十块,为了供他读高中为了在职读大学的姐夫,几块钱的加班费也照样干到夜深,身体就是这样拖垮的。后来陈海行靠着笔杆子和会做人在官场上混开了,他姐才享了几年福却又去了。巩自强晚上听了陈婉班主任说起小婉有不再继续读书的打算,他脑子里旧事一件件一桩桩翻涌出来,只觉得心口堵的难受。

“小婉。”巩自强喊陈婉坐下。“晚上我遇见你们学校的周老师,她说你这次考试成绩很不理想。”

小宇偷看他姐一眼,陈婉眼睛盯着脚面,没有说话。

“周老师在一中教书十几年了,他也说你是她少有的有很大期望的学生之一。你——”

“舅舅,我不想考大学了。我想读大专,或者直接工作。”陈婉抬起头说。

虽然在预料之中,巩自强乍一听到她真正说出口还是有些无法置信。

“你究竟在想什么?你这孩子,你和我好好说说,无原无故的,最后这一两个月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?”

“我是认真考虑过的,”陈婉顿一下,把这些天脑中思考的重新组织一遍,“读了大学出来又怎么样?还是找工作。舅舅舅妈你们也知道我喜欢厨房里的活,舅舅你也说过我做菜有灵性,我决定将来朝这个方向走下去,既然这样,早点开始比晚几年要好。另外,也能补贴家里。”

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刻意小了些,可都还是听到了。

“姐。”小宇隐约意识到什么,嗫嚅地喊了她一声。

“胡说,你才多大?现在就确定以后的发展太早了,大学一定要上的,不然将来你后悔都来不及。”巩自强沉声说道。如果以小婉的成绩放弃读大学,他怎么对得起姐姐?他巩自强勒紧裤腰带也要让两个孩子读书成人 。“家里的生计不用你操心,小婉,舅舅以前是你妈妈在厂里工作一份工资几个人花才供我读完了高中,舅舅不能再让你为了我们小小年纪就出来工作。学费你不用担心,舅舅和舅妈这些年也存了些,不够的话找人再借点或者去找你爸爸单位。明年小宇的学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西大街那边已经开始动迁了,估计明年也能拆到这头来,实在不行,明年就把这房子给卖了。”

“舅舅!”

“辍学的事情以后你想也不要想,舅舅是没本事让孩子过富贵日子,不过,舅舅不能让你们没书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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